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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渭源:八年孤军生活(上)--兰溪文史资料第七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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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6 13:09:4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boyedu 于 2020-9-6 13:41 编辑

八年孤军生活
编者语:此篇是《回忆上海四行仓库抗日战斗》(刊登于《兰溪文史资料》第六辑)一文的续篇。
一、在上海
一九三七年,十月三十日深夜,我们奉命撤出“四行仓库”,向公共租界前进。由西藏路到达南京路口,工部局的万国商团岗哨林立,强逼我们向他们交出武器,我们正准备散开卧倒,商团少将史摩莱带着翻译和谢团长赶到解说。原来有“中国武装部队不得进入租界”的规定。少将补充说明“......现在把武器交给我们暂时代为保管,到时你们离开租界,我们全数归还你们,并护送出境,转道游击区到前方或后方”幸好谢团长说得及时,否则将演出一场误会。
我们进入跑马厅(现在的人民广场和人民公园)休息,外固有商团禁戒,当即有杨慧敏等女童军分送慰问品,并由工商局供给茶饭。当天下午,即被送入所谓“孤军官”。
孤军营地在胶州路星加坡路(后改余姚路),即“胶州公园”后面一块荒地上,地广约十余亩,枯草铺地,满目荒凉。在这荒芜潮湿的土地上,搭着一幢幢的芦席篷,四周架设着一人高的铁丝网。西面与胶州公园仅有一墙之隔。东西两个八九米高的瞭望哨遥相呼应,另有几个固定哨和游动哨,看得我们营内一目了然。哨所开设在余姚路大门口,另开设一小门出入。每天上午九时近营点名一次,营内除两名清洁工外没有闲人出入,与其说是营房,还不如说是监狱比较确当。营外戒备森严。名为保护,实为看守。谢团长当初也未加考虑,听了工部局一面之词,临时在此休养一段时期,就要离开的。谁知工部局后因日军交涉和时局变化而食言。一住就是四个整年又两个月。
看守我们的万国商团是英格兰、白俄罗斯、意大利......等许多国人所组成,是工部局雇佣的武装,现在用来看守我们。每隔几月轮换一次。
我们在“四行仓库”时三十个小时不得食,坚持四昼夜不眠的战斗生活。过了八十个日日夜夜,身体己极度虚弱;加上伙食差,住地潮湿,二十多天来不但不能恢复健康,反而面部浮肿,发起脚气病来了。然而,战士们士气很高,进入孤军营后,大家仍不忘战斗生活,常常在睡梦中警醒,寻找枪弹。有一次一连有个战友梦中大声疾呼“冲啊!杀啊!”统铺中的战友跟着喊,有部分人冲出屋外,门岗也阻不住,连长也起来阻止,直到清醒后才停止。
谢团长见官兵们身体好不起来,非常担忧。认为伙食营养有问题,向工部局提出改善伙食要求。工部局同意增加伙食开支;一面了解情况。见许多浮肿病和脚气病病人,认为多吃黄豆对病人有一定疗效。于是伙食好了没几天又恢复老样了。一日三餐一稀。咸青萝卜黄豆汤。越吃病人越多。原来我们的伙食是工部局包给商人办理的。把饭菜送进营里,按四个连队送去,待分好就食,又是冬天,菜饭都冷了。谢团长被迫采取三项措施:1·注意饮食卫生,伙食自己办。
2·整顿居住环境。3·锻炼身体。于是再次向工部局要求伙食自办。终于取得工部局的同意,立即为我们搭造四幢炊事房。雇一名叫王麻子的,负责为我们办伙食。开伙之日,各连每天选派两名士兵监厨,注意清洁卫生,并着重炊具消毒。监督水开饭熟。务使弟兄们吃好吃饱。于是我们又恢复传统的每日两餐制了。
与此同时,住房内外用石灰粉刷一遍。床底下也洒了石灰水和滴滴涕进行消毒。又派人在房前屋后铲除枯草,清除垃圾,挖通排水沟,填平道路,修建排篮球场。后又开辟五六亩荒芜的空地,作为大操场,白天开放,晚上由商团用铁丝网锁好。经过一段时期的整理,住房场地面目一新。后又订好制度,每个月举行一次清洁卫生大检查。检查时由谢团长戴上白手套在各连的阴暗角落人不注意的地方摸过,白手套上没有沾上灰尘为标准。厨房则由各连监厨负责。
入冬了,天气日渐寒冷。战地服务团及时运来了棉被和军毯。后来又发了呢制服和军大衣。这些被服都是由战地服务团募捐。民众慷慨解囊置身办来的。租界同胞炽热的心意,我们将永远记在心里。
上报的名册已批下来了。薪饷也随之而来。当官的晋升一级或二级。当士兵的升二三四级不等。有空缺的即升为班长、排副、连长或营副。
过年了,又发了一批慰问品,包括肥皂、毛巾、牙膏、
牙刷,还有力士鞋、袜子等,可以说、铺盖穿着样样新了。大大改善了生活。
年假过后,我们开始张紧的训练。每日黎明即起,按作息时间表吹号执行。训练内容:早上先跑步后进行单双杠、跳木马跳高跳远。进行常规的训练。饭后徒于操,复习一些基本功作,立正稍息,各种步伐前进以及各种队形变换等。限于场地,各种作战演习,不能进行。训练一段时期后,大家的健康大有起色。跟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脚气病和浮肿病,也渐渐地消减了。在春暖花开季节,大家的身体完全恢复正常,谢团长看了也很高兴。于是向工部周要求实现诺言,“护送出院”,工部局一时无从答复,说了些“你国战事节节败退,南京政府正在向西迁移,无法取得联系”等一番敷衍搪塞的胡言,把团长的要求退了回来。原来我们退入租界后,日寇即要求租界当局引渡,慑于中外人士舆论谴责,不敢同意。日寇又多方要挟和恫吓。租界当局也惧恐三分。
后来射团长多次要求,皆未有结果。最后工部局却说你
们要出境,可以化整为零。我们设法放一批轻刑囚犯进营调换出营出境至游击区。但需要秘密分批进行。谢团长认为不可。我们退入租界,是顾念租界安全,是你们要求中国政府同志退入的,中外人士皆知,是光明磊落的行径。现在我们要求归还武器,护送出境。这是理所当然的,何能有别议?日寇虎视眈眈,工部局屈服于它的压力、终于食了言。任我们再主抗议都没有下文。
孤军营全体官兵对谢团长关于替换出境与否的问题,保持沉默,少数人却另有想法,理由是与其被软禁在营内坐以待毙,蹉跎岁月,还不如混出上海到达游击区,重振旗鼓,再上前线抗日,不是也有深刻的意义吗。但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理由再充足也只有埋在心底。
谢团长拟孤军出沪的计划被打破后,非常着急,回想孤军全体官兵跟随自己在战场上浴血抗战,出生入死。现在又被软禁在此,自己不能没有责任,思之再三,别无良策。台儿庄大捷的消息鼓舞全国军民的心,也坚定了谢团长对抗战必胜的信心。从整个国家战局考虑,从孤军的前途考虑,于是他了新的主张,继续住下去。1.等待良机冲出孤军营,2.培养孤军学文学工并锻炼身体,为孤军将来的出路打好基础
开展识字及扫盲,委托李宏生老师一手经办。全体孤军四百多人中,除连排长外,包括一名排长都是文盲和半文盲。为了便于组织教学,全营都测验一次。分甲乙丙丁四大组。甲组是高小和初中程度。超过甲组程度的排连长听其自便或读函授。其余都按程度编组入学。甲组三十余,乙组一个班级,其余都列入丙丁组。有两名四川排长读过之乎者也子日诗云的。老师上古文正合胃口,上白话文就拉我去辅导他们。我小时候在农村小学读了五年半书。因家境贫寒就辍了学,在家放牛。空余时间常常自学和练书法,我的启蒙老师都是老秀才,四书也读,国文也读,虽不大懂却也领会了一些,常恨自己少书读,基础差。现在被取于甲组,有了读书机会,很是用功。把老师讲的课,一点一滴都记在心里,常常利用空闲,想问题打腹稿写作文。《孤军墙报》每期都有我的作文,后创办孤军月刊,又有我的作品刊出。老师见我有写作爱好,更是精心辅导。期终考试名列前茅,甲组一名。谢团长很器重我,每加表扬,不久我升为二连中士文书。从此我成为孤军营里的大忙人了。既学工又读书。英语、会计、修开汽车,上三项半途而废未学成。后来又参加了排球队、歌咏队、口琴队、话剧团。
孤军工业有肥皂、毛巾、袜子、藤器和编柳条等,这些工业先后都已学会,能自己生产,唯有肥皂最难。这是一项化学工业,原料名称都用英文。学员也要有一定文化,都是甲组学员,我也在内。开始时请来的老师是个书呆子,着重
理论,没有实际经验。几次三番做起来的成品都不合格,既劳民又伤财。后来请来一位“五洲固本厂”的老师傅来教导。以分析法取代了直接法。掌握火候。增加工序。做出来的成品质量可与该厂的产品媲美。
各项产品都以孤军牌为商标。肥皂和毛巾都印有“孤军肥皂”或“孤军毛巾"等等字样。当第一批产品出厂时。即被来宾抢购一空。他们以购得孤军的产品留作纪念为荣。因此孤军产品供不应求。但也批一部分到市面上去销售,所得金额除购买原料扩大再生产,补助伙食,日常开支外,还捐献国家数千元作抗战经费。
徒手军事训练一段时间,谢团长作一次阅兵后,不再举行了。惟有早上跑步和早操除了雨天外从不间断。学文学工以前,每日以运动为本。运动科目有单双杠、木马、跳高、撑杆跳高、跳远、三级跳远、举重、铁饼、标枪、铅球、团
体操、长短跑、兢走等,排、篮、乒乓等球类。谢团长则参加打网球。各项运动的教练、都是各学校的老师,自觉近营来担当义务教练的。时间久了,在次年秋季举行了一次运动会。各项记录虽不大理想。但也养成全体官兵爱运动的习惯。惟有篮球队比较突出。经过陈邦贞等许多教练精心的教导,球员们也不怕苦不怕难,虚心求教,球艺精益求精。上海许多球队以及国外球队、香港球队都进营来赛过。多数是孤军球队获胜的。大个子球员薛纪连、傅东生等名字常在报纸上出现。其中上海华联影业公司的华联球队,几乎每星期都来营友谊比赛。谢团长对球队非常关怀,多次表扬和奖励。
我们刚进孤军营时,只有战地服务人员杨慧敏等近营来为我们代写家信和代为购买零星物品,其他人就没有了。后来各界民众、社会团体、机关、工厂、学校等要求进营慰问参观。经交涉,工部局只得同意,但必须登记团体名称,负责人姓名、人数,填写清楚。而且进来的人,要一齐出营。再放第二次。规定非常严格。于是拥挤在余姚路上的人群争先恐后,排队等候,交通为之阻塞。后来一再交涉才放宽了限制,只要登记清楚,先到先进,到多少进多少。但必须天黑前离营。后来附近的住民、工人、学生,随时进进出出,门卫并不过问。每逢晴天星期天,进营的人数特别多,多至三五千人。
民众进营来的目的,主要是慰问,献旗,参观、赛球、义演。谢团长是上海民众心目中的英雄,凡进营的人们,都怀着崇高的敬意见见这位英雄团长。有的拿出鉴字本要团长签名留念。弄得团长应接不暇,有时各连长也召来帮着招待应酬。陪着参观各连宿舍。我们的内务整理得井井有条,搁板上的脸盆漱口杯牙刷放得整齐划一,白棉被折起来用夹板夹过有棱有角,间隔距离相等。参观后的民众莫不称赞。有许多来宾说:整个上海乌烟瘴气。只有这块土地最干净,空气也特别新鲜。我们也深刻地领会了这两句话的含义语简情长。
进营来的民众团体的称谓、慰问品数字以及来人次数无法统计也无法一一详记。慰问品分力士鞋、袜子、肥皂、毛巾、牙膏、牙刷等物四年来自己从未购买过。其中印象比较深刻的,有美国某夫人因慕名特地远道而来慰问我们,带来八百斤高级饼干,还有其他许多食物。还问谢团长缺什么需要什么?并以孤军工业品相赠留念。广东旅沪同乡会是团长的同乡人送来数百斤火烤猪肉,这是广东特产,平常难有机会尝到的。给孤军全体官兵吃了一顿美餐。上海慈普会浦辑庭先生对孤军营缺什么他就送什么。还经常从大世界请来相声、杂技、魔术、评弹、木偶剧等各种艺术团进营来表演。上海名伶和男女电影明星,大多数都进营来慰问参观过。滑稽明星韩兰根和大胖子殷秀芹曾登台表演节目。笑得观众捧腹。应来宾们要求,我们孤军话剧团、歌咏队、口琴组也登台表演。进行军民联欢。每星期晚上放电影一次。许多人认为被软禁这里不自由,觉得很痛苦。而我因入世未深,不懂得世务,也由于求知欲很强,既能读书又能学本事,还认识了许多新朋友,参加各项文娱活动,反不觉得寂寞和苦闷。
一九三八年八月,谢团长为纪念“八一一”出师和“八一三”抗战双周年。向工部局再三交涉要在孤军营升国旗。一九八七年《大江南北》第四期上说:开始,工部局总办和万国商团团长表示同意。并送来旗杆。等旗杆竖起后租界当局派人来通知不准升旗。恐日军发现对工部局不利。经协商,同意将旗杆截去四尺,使之低于营房高度。八月十一日上午六时。举行升旗典礼。全体孤军看着临空飘扬的国旗欢欣鼓舞。当谢晋元团长在纪念议式上训话的时候。白俄队长竟前来要求将国旗降下。对于一再出尔反尔得寸进尺的无理干涉,谢晋元理直气壮地坚决拒绝。上午九时该人又来说:工部局限令一刻钟内除去国旗,威胁说如不除去,将采取必要手段。谢晋元再次说明事前与租界当局协议讲妥,并问道:“我们是中国人,在中国土地上悬挂自己的国旗,为什么不可以?”白俄队长理屈词穷,只得回去报告。十时派英格兰兵三百名包围孤军营房,意大利兵四百名兵散布四周警戒,自俄兵四百余人向营房冲击。谢晋元命令第一连守住瞭望台、第二连在操场散开,第三连守住营房门,第四连保卫国旗。我赤手空拳的壮士为保卫国旗与白俄队士兵肉搏,当即被打伤一百余人。其中刘尚才、尤长青、吴祖德、王文义等四人,头破血流,伤势最重。生命岌岌可危。当白俄冲击营门时遭到第三连抵抗,白俄不得进。竟使用催泪性毒气弹一枚。使我军流泪障眼。自俄乘机窜入营中,见人就打,直奔旗杆处又遭第四连抵抗,但徒手战木棍不下。旗杆被砍断,国旗被强行抢去,谢团长和全营战士无不切齿愤怒。当即写印传单投出营去向社会呼吁,谷堂放哨的一连士兵何玉湘(湖南人)将传单用石头包妥投到余姚路上去,以期得外界的声援和支持。白俄哨士误认为用石头砸他,被他瞄准开了一枪。当即脑门洞开脑浆四溅。死在血泊中。下午一时又将我营除团长外连排长等官员押往外滩中央银行大楼白俄队总部软禁。使谢团长陷于孤立。谢团长痛恨之极。当即下令全营绝食以示抗议。又致书工部局进行质问?要求工部局公开答复。
1·第三者要求我国政府下令撤退,一因表现人类同情心,不忍坐视我等身陷绝境。其次流弹横飞,顾念租界中人士生命的安全,今贵局收容我等,是否本此意义?
2·我等已非俘虏,绝非犯人,我等法律地位及私人权利是否完全丧失?
3·关于升旗问题,事前何副总办等协议妥当,为何自食其言,强行将国旗抢去?并劫持我宫佐软禁,不知何种法律?
谢团长义正辞严的质问,使工部局难以自圆其说。租界民众闻此消息,无不痛恨帝国主义的无耻行径。将报纷纷谴武。工部用迫于舆论压力,又怕事态扩大引起罢工罢市罢课,只好让步。同意送排连长回营,郑重归还国旗。优抚伤亡人员。声言因工部许多董事在外地夏,致使发生不愉快事件,拐弯抹角地致了歉意。同时上级亦有指示,国难当头不宜多树敌。于是一场纷争,不了了之。
何玉湘烈士置棺葬于第一连门前,竖一碑,碑上嵌一瓷器遗像,下刻:何玉湘烈士之墓。当绝食第二天时从墙外投进来许多食物无人拾取。工部局运进来的白饭猪肉无人食。至次日原物运转去。被押去的官佐,美食罗列,善言劝导,也拒之不食,以示我中华民族的气节。
升旗事件平息后,租界民众纷纷进营慰问,于是静寂了天后的孤军营重又热闹起来。自此每周举行精神升旗典礼一次。由谢团长训话附讲国际形势抗战形势各处胜利消息等。同时还说来营慰问参观民众,政治背景复杂,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多数是好的,但也难免有别有用心的人混杂其中,只要是抗日的,我们都是欢迎的(这两句话当时是有内在含义的)。大家要擦亮眼睛,当心上当。然后又指令各连士兵(比较有才能的〉轮流上台演讲,以资锻炼,培育人才。
八月十三!中国共产党在汉口出版的机关刊物《群众》周刊,撰文向羁留在上海坚持奋斗的八百壮士致诚挚慰问之
意。
谢团长抱定决心,排除杂念,日以抓好读书,生产、运动为本,等待光明的到来。
日月不断流逝,随着国际风云变化,上海己成为孤岛。环境恶劣,政治情况复杂。汪逆登台后,仗着日寇势力到处拉人下水。稍有不遂,动辄暗杀。于是租界知名之士。有条件的避居国外和香港,无法远避的则闭门谢客或隐姓埋名,惶惶不可终日。
孤军营的谢团长已成为被争取的猎物。日伪走狗前来下说词,以高官厚禄为利诱,当即受到谢团长的严词驳斥,一派严肃的正气迫得走狗们不敢抬眼正视,接着又厚颜无耻地说“希望三思,不要后悔”。说毕夹着尾巴悻悻跑出营去。日伪野心不死,曾多次派日本浪人和汉奸怀带手留弹、短枪、匕首等混入孤军营,阴谋劫持和暗算,终未得逞。后又潜入营中收买叛兵,威胁利诱,防不胜防。手段之卑鄙、毒辣,无以复加。
谢团长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自斥奸之后写下两句格言:
“志士仁人,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贴在大门口和会客室,以明心迹。对逆境之来临,亦有精神准备。一九三九年九月十八日寄回的家书上写着:“敌人劫夺男之企图,据最近消息,势在必得,敌曾向租界当局要求引渡未果但野心仍不死,不惜一切代价,必将劫持至虹口(敌军根据地)只要男答应合作,任何位置均可给予云云。以此劫夺,欲迫男屈节。视此为敌作牛马耳。大丈夫光明而生,亦必磊落而死。男对生死之义,泰山鸿毛之旨熟虑之矣”。(摘录《大江南北》第四期)。郝精诚北平人,二十多岁,身高一米六左右,一口北平土话,身体结实,原是四十九师来的补充兵,曾犯过小错误。谢团长批评教育过他,也许还有些积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一天到晚穿着件棉大衣,常在团长门前蹓跶。或者坐在小树丛中的条椅上看书(团长工余饭后散步之处),有时三四人同坐,谈论着什乒。这些行动,引不起大家对他们的注意。谁也不会想着他们在策划着一件罪恶的勾当。棉大衣不离身,使人们好奇。问他这样热,穿得住棉大衣吗?他却说扫摆子(害虐疾)。
一九四一年四月二十四日五时,谢团长按例率领全营官兵跑步早操。郝精诚仍穿大衣,跑了一圈,他掉队了。谢团长看见走来责问原因,这时队伍正好向相反的方向跑去。张文消、尤耀亮(曾违反纪律被团长呵斥过)张国顺等先后掉队。也向郝精诚处走来,郝精诚乘脱大衣之机骤出三棱尖刺,不等谢团长开口,凶器已及身,谢团长措不及防。胸部被刺两下,拨出时凶器转了百八十度弯血如喷泉。当即倒地,奄奄一息。跑步官兵见状,赶来抢救,已是太晚。一时秩序大乱,没了主张,只知恸哭。帮凶们却高喊未死。郝精诚又转来又向太阳穴、喉管、对心连捕三下要害,即时死去,凶手扬长而去。谢团长,广东蕉岭人,黄埔四期毕业,终年三十七岁。全体官兵除抚尸痛哭外,莫不怒发冲冠,纷纷向凶手们奔去。凶手们挥舞着凶器和铁镐说:我们做的事,自己会承担。于大家无关。这时白俄门卫一班人持枪进营来。勒令凶手们交出凶器。然后押出。营内暂由四连连长雷雄,一连连长上官志标两人主持。
老师们每日按时来营上课、见谢团长倒卧血泊之中,泪如泉涌,即时组织治丧委员会,办理后事。李宏生老师,大厦大学毕业,在营里进进出出,为孤军办事。四年来如一日。现在又把谢团长的丧事揽为己任。
孤军营一条惊天动地的爆炸性新闻传了出去,“谢团长被叛兵刺死”,租界民众纷纷来营探问,目击惨状。莫不痛哭流泪。久久不肯离去。真所谓“亲者痛”矣。
谢团长遗体由殡仪馆工作人员进营来进行擦洗化装防腐等处理,然后入殓。棺木是独根红木制成的,中有水晶屉盖。团长放在里面,像是活着睡去。
瞻仰遗容之日,余姚路上人山人海,汽车改造通行。孤军营门口,人群争先恐后,白俄门卫难以维持秩序。后由治丧委员会出面交涉,要求自俄队长另劈一门。人流自觉地组成一路纵队进入灵堂,鞠躬后边走边瞻仰,绕灵柩一圈,然后从边门出营。一天到晚川流不息,到天黑前停止。连续一星期后始恢复一门出入。接着各社会团体工厂学校带了乐队,来营追悼。有的团体还一律白衬衫、黑袖套。有的还带来香烛,在棺前祭奠。多式多样不一而足。
谢团长死后营内停课停工。连排长轮换守灵,士兵们放哨维持营内秩序。停止一切娱乐活动。除了时有哭声外,肃穆夜静。
四个星期后,团长家属因老的老、幼的幼,又因战争年代交通阻塞、无法前来视脸和参加葬礼。遗体防腐期限已到,眼睛深陷,遗容变样。治丧委员会认为不能再等。即日筹备开追悼会然后安葬。
孤军营内一幢容纳全体官兵活动的礼堂改作灵堂。门口扎着亲自牌坊,灵堂中央停放着灵柩,上首挂着遗像,下放花圈。四周挂着政府要人的挽联和轴(被面),还记得名字的有林森、何应钦、朱家骅、顾祝同、吴开先、吴绍澍等。还有许多要人和社会人士不能一一尽记。重重叠叠地挂满了整个灵堂。外地寄来的唁电唁信,堆放灵前。气派庄严肃穆。谢团长为伸张正义不肯变节而死,死得其所,可谓极尽哀
荣。当主持追悼会者喊出默哀三分钟时,孤军全体官兵处在悲哀的气氛中,想着痛失英明的领导人,前途一片缈茫。不觉悲从中来,无不痛哭失声,如丧考妣。致悼词者亦声泪俱下,站在室外的民众团体随之而哭。整个追悼会的仪式在痛哭声中结束。
谢团长安葬在门口小树丛中。也就是他生前坐着看报看赛球休日光浴的地方。与何玉湘烈士相对,中隔一篮球场。是座麻菇型墓,周围用石板竖起,上用钢筋混泥土浇盖。盖上画有青天白日党徽。外用青石栏杆围住。四只小石狮立在荷花柱上以为壮观。墓前立一碑。上嵌一磁器遗像,下书追赠“陆军少将谢晋元将军之墓”。基后又立一碑。是谢团长生传略和颂赞。不知何人所作。是当时的书法家马公愚先生手笔。可惜动乱年代为红卫兵捣碎。
谢团长丧事过程中,先后进入孤军营的民众人次数,据白俄门卫的王翻译说约三十万人。
谢团长死后,他饲养的战马和鸽子似有灵性。别人喂之不食。一星期后相继死去。网球场上长出青草,人死场荒,令人凄楚和伤感。
谢团长丧事结束后虽仍有人进营联欢、演剧、赛球等活动。但随着上海的形势逐渐恶化而日益减少了。孤军营人心也有些涣散。我班士兵党荣杰是学开汽车的。在操场墙跟,借修汽车之名爬上车背攀上围墙,越过墙头的铁丝网,跳在胶州路上走了。篮球队员傅东生,乘电工修理围墙上的电灯之机,爬上梯子,跳到胶州公园,也混入游客中走了。晾望哨望着他出去,没有开枪。接着还有和道生,穿着便衣混入来宾中乘黄昏时出营了。第二连连长伍杰穿着工装独自在大操场彷徨十多天,因找不到机会终日唉声叹气。当年下半年某天,在报上看见一则报导,说刺死谢团长的叛兵郝精诚等四人,审理终结,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他们自由,宫、发财、美女、金钱,什么也没有得到。只落得一个“枪毙”暴尸荒野的可耻下场!司马迁说得好“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前者流芳百世,永垂不朽。后者骂名千古遗臭万年。
国际形势变幻莫测,日、德、意相互利用,结为轴心固,影响上海局势,加速恶化。日军调动频繁,战争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孤军营也惶惶不安。工也不愿做,课也无心听。老师们见状统一思想认识,决定以讲《西汉》历史代替了国文课,从项羽拔山举鼎到乌江自刎。八百子弟兵相随项羽战死殆尽。学员们不但觉得动听,而且领会其中的含义。
日本帝国主义,除建设“东亚共荣圈”外,还妄想征服世界。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向全世界宣战,偷袭珍珠港。美国毫无战争准备,吃了大亏。在上海的日军也同时进兵租界。租界当局犹在梦中,几只兵舰和少数兵力,当即被日军解决,掌握了租界的行政大权。把一贯欺负中国人享有特权的外国人全部关进集中营。没收其财产。几天后孤军营白俄门卫处发现了日本宪兵来站岗了。有人说那天晚上日寇进租界时,我们乘机解除自俄武装在混乱中冲出营去,到沪郊找游击队倒是个办法。可惜机会己错过,现在我们已成了双重岗哨监视下的重囚了,前途命运不难想象。
日本岗哨初到时,李宏生冒着危险以老师的身份要求进营取物,由门卫处翻译获准。李老师与雷团附说了几句耳语,赶忙收拾物件,三分钟就匆匆出营了。每天除了送菜的王麻子和清洁夫外,什么人也不准进营。从此我们与外面断了联系。
孤军营处此边境,别无良策。每天晚上夜深人静,集中本营歌咏队,在球场上大唱《国歌》、《歌八百壮士》、《大刀向鬼子们砍去》、《热血》、《义勇军进行曲》等,歌声宏亮,响彻夜空,就算是孤军营向上海同胞们表态。
一星期后的早晨,天空乌云密布,北风呼啸。像是大雪就要降临。大队日本军包围了孤军营,四周架着机枪。一支日军冲进营来,又架设了一层机枪。然后冲进宿舍,我们尚未起床,日军用刺刀对准我们,叫立即起来,携带铺盖到球场集中。我们早已有死的准备,但赤手空拳,不作无谓的牺牲,我们到了球场,看见一个秃子中国人翻译,孤军都骂他汉奸、走狗。吓得他拚命闪在日寇队长后前面红耳赤地不敢抬头。鬼子队长说些什么我们也无心听。什么建设东亚共荣圈,希望合作等话还是听到了。说毕就叫携着铺盖包袱出营。
余姚路上持枪岗哨林立。刺刀闪闪迫住行人断绝交通。十数辆大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排列着。记得四年前用汽车把我们运进营来,现在又将用汽车从这里送走。内心只有愤怒。余姚路上的住民站在门口观看,对面工厂的工人,也只好靠着窗口盼望。汽车开动了,不敢挥手相送,只以泪眼对望着我们致意,表达惜别之恼。汽车上的孤军终于开口了,上海同胞们:再会了!请你们放心。此去任敌人杀头,机枪扫、活埋,我们是不会屈膝变节的。车队在细雪纷飞中离开市区,通过常宁路,越过铁路,向沪郊开去。(待续)


一九八九年三月于兰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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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9-6 20:04: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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