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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 看了artist写的《我和父亲看电影》,想到我父亲,想起几年前我在异乡思念老父而写的《父亲》,今天找出来再次念叨一下我现在已经82岁的老父。
兄弟姐妹共五个的家中,我是老幺。一般人家应该是最小的最得宠,我没有享受的这“一般人家”的待遇。原因可能是我不是个懂事的乖孩子。
父亲在我小时候的印象中是比较严肃比较权威的,又是坚韧的。童年那片小小的世界里,父亲在我心中的位置是天。印象中最为清晰也最耳熟能详的一句话就是:这事我去办一定行!邻里有难事找他办也真能办妥。
记忆中我家是经常早上吃粥的,花生米当菜,还时不时有炒鸡蛋,每隔一阵子会有咸肉。而这些有些人家是没有的,因为有些人家家境不理想,鸡生下来两个蛋要兑成钱买米等贴补家用。小时候的这点优越全仰仗父亲的能干!
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在家的父亲大概是在他二十一岁时与我母亲成亲的。家境不怎么样的爷爷对着成了家的父亲说:孩子,你已成家,就出去单过吧。于是父亲领着母亲带着爷爷分给的两升(用竹子做的圆筒,两升大概两三斤米左右)米上山去开荒种地了。我们的家也就有村中搬到了山上(搭建了一个茅草屋),从此父母就在那山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轮到我出生的时候,那是十几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了,也早已改变了茅草棚时代。那时的父亲是干部,经常出去开会。虽然父亲经常出门,但没有每次为我们孩子带点什么吃的回家。唯一的一次是不晓得在哪里买了几个花卷,白白的面团中间是绿油油的葱,还有点黄黄的油,微微的咸,味道好极了,以致于我现在想到那种味道时就会去馒头店买上两只,但总吃不出那时花卷的味道了。
父亲是以省吃俭用著称的。大概我在七八岁的光景,父亲常出门卖烟丝。我们家称那为旱烟,是自家种,自家生产。一直处在山上没出去过的我一天被父亲带出去一道卖烟丝,去的那地方是我脑子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胡适的老家上庄,以及周边村庄。因为先前父母哥姐们时常讲些他们去那边时的事情,所以跟着父亲到上庄时觉得即陌生又熟悉了。陌生的是他们以前在家没有讲过的景、物和讲过且与我脑子里的构图不一样的东西,熟悉的自然是父母哥姐们描述的事物与我想象的相吻合的了。跟着父亲穿街走巷,时不时会碰到挑着担子吆喝着卖豆腐的声音,那声音及其好听:卖水豆--水豆--豆腐干.....然后小铃嗒摇三摇,好清脆。后来我才知道那沿街叫卖豆腐的喊声根本不是那样子,他们是喊:卖水豆腐----水豆腐--豆腐干......只是那个腐字念得及轻,于是我当时听成了卖“水豆---水豆---豆腐干”了。父亲也会时不时的吆喝两声:旱烟哦,卖旱烟哦。最希奇的是很多人都居然能叫出我父亲的名字,“##,又来卖旱烟啦?看看,怎么样?”(意思是看看这次的烟丝好不好,好就想买些。)这时父亲就会停下脚步,一脚踏在人家门槛上,把肩上的帆布拉链挎包搁在大腿上,拉开拉链,拿出其中用报纸抱得工整的一斤烟丝,解开细麻绳,露出黄澄澄的浓浓烟香味的烟丝。那些老烟民此时就会露出满意的眼神盯着看,有的也会就着烟筒装上一筒连吸几口。只要有两三个人说好,围观的人中有一两人缺烟了的定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两块皱巴巴的钞票买上一斤。大半天光景,父亲都是这样背着一大包自己加工出来的旱烟,带着我前街后街,东村西村的如此反复叫卖着。而我纯粹是刘姥姥进大观园样的看希奇,看陌生的人,看不同我家那里的家什,听不同口音的话。太阳在顶头稍微偏西的时候,父亲问我走累了没有。平生头一次出门的我为了贪下次还可以跟着父亲出来,便谎称不累,还快步走了起来。其实,我的脚底和脚后跟已经磨出水泡了。回到家中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母亲为我们煮了手擀的面条,我和父亲稀里哗啦的吃了起来。感觉是饿坏了。我不记得父亲有没有买过馒头或是什么给我吃,但是父亲是一定没吃的。他从来不舍得在外面买东西吃,再怎么晚都要回家再吃。除非当晚不回家。
每年我们家每人基本上都会做两套新衣服,这在小时候别人家是没有这个经济实力的,很多人家到过年了还欠债。记得有一年,我跟着父亲去合作社购买一家人一年的布料,父亲让我自己选我自己喜欢的花布。我选了一块带红花的,另外我又选了一块军绿的,要父亲对裁缝说做成军装样。而父亲他们全部买的是蓝咔叽布,扯的布料是一人两套。还买了其它什么不晓得了,反正最后一算账是八十多元。有时候夏天,父亲也会给家人添置一些衬衫,大都是的确良的。父亲还喜欢颜色清爽一些的料子,看他出门经常穿的是粉蓝的,就是很淡很淡的那种蓝。远远的望去,邻里们都说像乡干部。父亲的理由是穿衣穿的灰不溜秋的看着不舒畅,所以他选择的是接近白色的淡蓝。父亲对家人生活穿衣等绝不吝啬,这在我大嫂过门时能看出。约莫在1978到1980年时,我大哥娶大嫂时,父亲请裁缝到家给大嫂做了八套咔叽布衣服,一套的确良,一身的卡。大嫂结婚那年还没有时兴呢子衣服,后来父亲说,要是那时(嫂嫂结婚时)有人家做,他定少不了我嫂嫂一身呢子装。年少的我当时心中些许不快,觉得嫂嫂这档根本配不上我家,觉得便宜了这老实巴交其貌不然、干事不利索,说话不得巧的嫂嫂。现在想到年少时的我就会轻蔑别人感到羞愧。我不如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没有别人家笔下父亲那么的伟大,那么的有丰功伟绩,为国家,为群众鞠躬尽粹。他只是一个值得我敬佩的,一个对家负责,善于对邻里做些好事,聪明勤劳的父亲。
父亲会很多活,全都无师自通。他经常出门,在旅社或人家看到新颖的台子桌子,他就会回家自己琢磨着加工起来,甚至有时做的桌子椅子比看到的样品还清新,线条更流畅。父亲和我们讲过几次那个真实的故事。那是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饿得皮包骨头,瘪蔫蔫的,饿死的就要死的人天天都有。邻居##家好几个小孩,已经死了两三个了,那天晚上又饿死了一个,还有一个也快了。那家大人请我父亲去给他死去的儿子做棺材,父亲连夜给他家打了一副小棺材。期间,那家大人说,这个(指另外一个孩子)的棺材你也给他一起打好吧。我父亲说,那不行,我不能做这种事,孩子还有气你给他做什么棺材?!还好那孩子命大,居然熬过去了。如今是有孙子的爷爷了。还曾经当过村长书记,为乡邻办过不少有益的事情。父亲家中的石鼓,石磨,石臼,碓等都是父亲自己凿的。每逢过年过节乡亲们都有舂米粉做米粉饺子,打年糕的习惯。于是,乡亲们会挑着米到我家碓里来舂米粉,几里路外的也会赶来,全是免费使用的。有时夜里乡邻们忘了带煤油灯,父亲还无偿提供。铁器方面的打造简单的父亲也能行。家里至今还有一个老风箱,那是那时父亲用来烧制铁块打铁器的,放上木炭,来回抽拉那个把手(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呼呼地就会有好多风,只见着火苗往上冲。竹器制品父亲也摆弄。父亲还会自己造平房,不用请人,自家人一起干,几天功夫就可以搭建而成。
有一年,侄子早上起床,脸肿肿的,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父亲说,让我来看看。见父亲在侄子脸上按了个手印,然后说,别急,早饭不要吃,也不要喝水,我带他去上庄医院。那时上庄医院在那里算是条件比较好的了。我们全家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我侄子到底怎么了,不许吃饭喝水的。中午回家,化验回来结果是侄子得了肾炎,吃上一定时期的药和戒一段时间的盐就可以了。但是要经常去医院尿检,然后根据医生的指导服药。全家人舒缓了一口气。我的每个侄子对父亲来说都是宝贝,我有四个侄子,父亲哪个也不慢待。我外嫁他乡的第二年,我三侄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不巧的是摔破了肚皮,并且划开一道大口子,鲜血流得吓人。还好,侄子是在离家只有200米远的地方摔的,被父亲和我二嫂发现了。父亲停下手中的活,什么也来不及备。要紧双手托起侄子,因为伤口位置不对,不能背着,也不能侧面抱着,沿着蜿蜒的山路一口气急奔至离家三里多路的医院,要知父亲那时是有七十岁的老人了啊。这事在当时的嫂子心里一定也是感激的,可惜有股怪脾气的二嫂现在却不管不问我这沧桑的老父。
记事起,父亲没有抱过我。这在乡村是极为正常的,子女多,家中活多,父亲要担负的是全家的经济生活。我这老幺自然就归我母亲,更多的是大姐带着。为此,我没有亲耳听过父亲那壮年时强壮有力的心跳,未曾感觉过父亲双手的粗糙和温暖。但是,我摸过父亲的脚,也是唯一一次给父亲洗脚。那时的父亲胃出血急送到我所在的县城的人民医院,睡上病床的父亲脱去鞋子,露出沾满黄土的脚。我生怕弄脏了父亲的病床,立马打了盆水,用事先我从自己家里带来的脚布,浸上水,给我老父亲擦去脚上的泥土。谁知那雪白的脚布被父亲的泥脚给染成了灰黑,面对医生护士,让我几分尴尬几分酸楚。父亲的脚干瘦,脚底生硬。触摸着这双脚,心中好不是滋味......听父亲自己说,他是在地里除麦草时突然胃出血不能走路,自个儿爬着回家让哥哥们喊上邻里帮忙抬上几里路搭车赶往医院救治的。
照理父亲是不用干活了,那么大年纪了,可是家中有生病十来年不能干活的我的老母。哥哥们没有主动承当照顾二老的责任,我这老幺也不孝,没有拼死自己不吃不喝也要一个人承当起照顾父母的一切。但父亲没有责备过我们。他总说我大哥家里状况还不如他,说他自己能行,要不是我母亲常年生病吃药要用去好多钱,且还要时时照应着的话,他随便怎么弄,生活决对没问题,一定比我哥哥们过的好。父亲那时七十出头岁了还是那么的逞强!是的,父亲是坚强的,照顾我母亲更是无微不至的。母亲生病的十来年里,由于母亲不识字,一切药物均有父亲安排她服。每每父亲都是按照母亲的近况,给她吃适当的药,在有变化时添加一些其它有助于缓和的药。老家有这么句的话:久病成医。父亲在母亲那病上真的成了半个医生了。母亲生病前早上是和我父亲同时早早起床的,只是生病的后十来年里,父亲让我母亲晚些起来,冬天他总早早起床生好火,烧好开水,等待母亲下楼备用。早饭一切都父亲忙着去了,这给我病中的母亲不少安慰。朝朝日日没有改变过的习惯,直到母亲的突然离去而终止。
总体来说父亲给我小时候的印象是严肃的,坚韧的,辛劳的,时不时还受到他严厉斥责的。读幼儿班时姐姐给我戴的银手镯不知道怎么掉了,被罚站。父亲房间里的小手电筒前面的玻璃罩破了,责备我弄坏了。这些都不是我愿意或者不是我弄的事情全栽在我头上,这在当时让我感觉到很委屈,很羡慕别人家那些个有父亲娇惯的同龄人。但父亲也是关心我的,最有深刻印象的是我去县城读高中那年,被子,杯子,票子,等一切生活用品都准备好打包好了,准备出发了。父亲却去壁龛里拿出一个瓶子,洗净后用布吸干水分,到橱子里拿了一罐红糖给我装了一瓶子带着。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知道父亲让我带着它的理由,我感觉到父亲是关爱我的,感觉到有这么个细心的父亲是温暖的。
如今我很少回到家乡,每每都是打个电话给大哥,然后让大哥喊我父亲来接。而每每问起父亲的身体状况,他都是说还行。上次我有事回家探望父亲,却见父亲的体质是越来越差了,毛病也越来越多,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父亲比较以往缄默了许多,说话没有以前中气那么好了,没有以前那么要强了。但是父亲学会了忍让,忍让哥哥有时心思不耐烦的语气。父亲已经服老了。我真想拥抱一下我的老父亲,可是家乡没有那个习惯,我怕吓着父亲。
写完这些,我想着此时的父亲在做什么呢?他一定在自家门前的平坦上独步,度步!但愿老父亲健健康康的在门前多度步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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