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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前行的城市里,我们不免有些孤独,而在冷清的故园,我们才能找回宜居的安宁。
立夏刚过,春已逝,炎夏将至。黎里古镇的横街弄,那是典型的老街模式,一条河依傍着两条街,几座枕河古桥,还有一条条里弄和一个个庭院。我们选择来这里走走,因为这是条冷清的小街,住这里的也大多是本地的老居民,所以来这里并没有陌生的感觉。 一场小雨不期而至,这应该是春天的最后一场雨了,春雨漫过了碎石子路,腾起蒙蒙烟雾,我们赶紧躲进一个廊棚下,看雨水从屋檐滴下,匆忙的脚步难得地在此瞬停留。不多时,烟轻雨小,我们走出檐下,沿街而行,眼睛和相机扫过每一个角落,对焦和构图每一处美丽的风景。 走过一面粗砺的院墙,木头门框嵌入了水泥墙里,门敞开着,我瞥见一处小院。小小院子看着小巧,却不局促,腊梅已经落尽,月季和茶花尚在萌芽,不知名的草药,枝繁叶茂的茶花,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两边垒砌的青石上,一盆盆花草生机盎然,贲发的生气扑面而来。正如一曲昆曲所唱的,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我被这生机的绿色抓住了,即刻跌落进这个隐世的小院。 我们径直走入小院,前面是二层小楼,楼下门口有一位大伯拄着拐杖,端坐在藤椅上。我走到他跟前打招呼,大伯微微张了几下口,听不见他说些什么。此时,走出来一位年轻一些的大伯,跟我说:“他年纪大了,耳朵听不见。”接着,他招呼我们进去坐坐。小客厅面积不算很大,一个靠墙的八仙桌,磨掉了漆,露出了木纹底色,边上一个深红色的大碗橱,几把椅子,家具露出了岁月的痕迹,屋子简单而朴素。打开话匣子,我们聊开了。坐着的大伯姓翁,已经九十七岁了,年纪轻一点的姓施,是来翁家照顾老人的。 施老伯时不时地凑近翁老伯的耳朵,把我们说的话传给他听,翁老伯有时候也会会意地朝我们点点头。施老伯介绍说:“老翁的老伴两年前走了,家里就请我来照顾他,老翁有两男两女,分居各地,有个孙子在上海搞飞机设计的,现在是四世同堂了,子女三天两头来探望老人的,逢年过节子女都会回来团聚。”施老伯接着说:“老翁年轻的时候在镇上做手艺活, 后来失业了,跑到平望做了会计,全家都迁去的,后来他又回到黎里,开了个粮油店,生意也非常红火,直到退休回家养老。” 说着话,施老伯起身邀请我们参观小楼,边走边聊。据他说,翁家原先有祖传的老宅,那时是有三进门的大户人家,后来房子破败了,城镇改造那会在老屋的基础上建了一栋两层小楼,楼下有是一个客厅和两个卧室,由于老人腿脚不便所以都睡楼下房间,二楼屋子空关着。他引领着我们走过卧室边的一个门,后面还有一个小院子,这里种着茂盛的石榴、枇杷和竹子,杂草肆意地钻出青砖的缝隙。老人摊了摊手说:“年纪大了,没有精力打理这个院子了,这些花草已经很久没修理了,只能任由它们生长了。” 回到客厅里,老施示意我们看看他们养的绿毛龟,这只龟养了三十年了,由于长年养在玻璃缸内,身上的绿毛已经褪掉了,但是行动依然很活络。我要求帮翁老伯拍照,老人欣然落座,端庄的表情让人感动。我们跟着老人走入庭院,谈论着这些花草。翁老伯望着花草,轻启双唇,喃喃自语,似乎要告诉我什么,但是似乎欲言又止。窗前摆着的藤椅是他经常坐着的,院子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皆成为习惯的风景,他在此慢品时光的流逝,而一段段的云烟往事化作了脸上的皱纹。如今,两个迟暮的老人,独守着这个安静的小院,暮年的老人与生气勃勃的草木,透出一种轮回的禅意。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诱惑,但是很多事物都不是我们所真正需求的,我想,如果像翁老伯那样,唯有一方蓝天、一盆花草,未必也不是一种快乐,并且也是满足着的,在闲庭信步之间,安顿着时间与记忆。沧桑的小楼,隐约着一段段故事,老宅祖屋已经不在,如今的屋子没有雕花的大梁廊柱,没有了镂刻花窗,但是庭院依旧芬芳,安闲与理想中的生活并未消逝,它们会越来越深。 江南人的文化与风雅,寄寓于江南的老宅庭院,那是谈论风雅的诗意栖居,诗画在此也有了适宜的释放,闲情逸致在此沉淀。这是人化的自然,也是自然的人化。我始终在找寻,江南的世外桃源,如今我有了另外的理解,庭院深深深几许,江南人的精神故园并未消逝,它并不在于名门望族的深宅大院,而是更多的存在于普通人家的安逸小院,它们深藏于古镇老街深处的每一个角落。 出了院门,门口有棵老槐树,长着繁茂的枝叶,就像伸出无数的手臂,占据着大片的天空,笼罩在静静的小河之上,像幅水墨画,吟诵着一首岁月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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